城事丨她是“香港的说梦人”她用一本书讲述了香港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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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1 18:4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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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主页君在微博上发布了这样一个夜聊话题,“你对香港这座城市,有任何影像记忆、文字记忆或是旅途记忆吗?”评论中有说TVB和香港电影的、有说金庸武侠小说的,也有人形容起了自己初到香港的感受,“第一次看到超级大都市,感觉太压抑了。那么高的楼,而人又是那么渺小卑微”,“太快了,走在斑马线上,红绿灯的声音都在催你走快点,好像你走得悠闲点都有负罪感。”

  一千个人眼里大概就有一千份关于香港的记忆,而在被誉为“香港的说梦人”的作家西西看来,香港更像一部“童话”,或者说童“话”,她常借顽童的视角去描述这座城市,充满童趣和天真。如她的代表作《我城》,就是典型的“顽童体”,借阿果、阿髪、悠悠、阿傻、麦快乐等草根百姓的口吻,通过描述这些底层人民逛街、郊游、搬家、求职的日常,带着读者游走香港各地。

  《我城》被认为开创了香港本土城市文本的先河,该书发表三十周年时,香港报纸曾专门设版纪念。梁文道也说过:曾经有一段日子,每有人问起,香港有文学吗?香港有了不起的小说家吗?我就说:“有,西西。”如果有人再追问西西有什么代表作的话,我就说:“有,《我城》。”

  明天就是香港回归20周年了,今晚分享给你《我城》的一段节选,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那么这个人所属的地域大概就是包容这座孤岛的海洋,西西的海洋是香港,你的呢?

  星期日的下午,有几个人说,星期天,没有什么事好做,不如耍牌吧。他们刚好是四个人,于是,一起搬来一张折着的桌子,撑开了之后,倒满一桌子的透明软糖。

  当这四个人坐在一起耍牌的时候,气氛顶热闹,他们会把牌拍在桌子上拍得很响,好像谁拍得最响谁就会赢,即使不赢,那姿势,也赢了。耍牌戏的四个人,喜欢一面抹牌,一面大声地说话,就说刚才的牌怎么怎么样。

  除了把牌拍得很响,又说话说得极之大声,他们还喜欢扭开了电视来助兴(他们喜欢扭开电视来助兴,又不是电视的错),七个电视台的节目,加上广告,足够他们聊的啦。所以,在这一间三百呎略成正方形又是厅又是房的大室里边,真是再兴高采烈也没有了。

  这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一层楼是很小的。说是这么的说,整整的一层哪,其实,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不过是个三百呎的大房间,又不是三百呎的错),这里边,还包括了一个连冰箱也没有地方可以站立的厨房,以及一间连一双木屐进去了也不容易转身的洗手间。至于浴缸,进门时是见不到的,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因为是设了在门背后的图画里,又不是图画的错)。

  当然,三百呎的一个大房间仍可以切割为几个更小的小房间。楼下大门口的墙上,正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清楚地写着:有中间房出租。见到这页纸的人,把房间去看过了。他们说,原来是一个设计新颖的橱柜,最出众的一点是线条简单。于是,提议由屋主把它寄到地中海文化协会去,好参加明年度的秋季家具沙龙展览。

  有四个人在一起耍牌的这层楼的楼主,并没有把楼房间隔开来,他们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只曲尺形贴墙坐镇了三张笨重也极的硬木床,又不是硬木床的错),其中的两张还是双层的。另外,又挤进了两个衣橱,一张有六位椅子朋友的饭桌,两个樟木杠以及两个肩着一座电视的抽屉橱,其中,有颜色的是抽屉橱。

  空间虽然小,对抹牌的人来说却是不成问题的,他们仍办得到在门边撑开了牌桌子,也已经过去了许多个电视的节目了。不过在这一层楼房里边耍牌,缺点就多了。其中之一即是,如果天气热,室内没有空气调节,只有一把风扇,而风扇总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有时,风扇又把他们的头吹乱了。另外的一个缺点则是,如果有人来按门铃,牌戏必得暂停下来,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四个人中的两个人必须罚站在厨房里去,又不是厨房的错),才能让门开启。他们不久即如此示范了一遍,因为,穿一双灰色凉鞋的悠悠回来了。

  刚才,穿着一双白色凉鞋的悠悠在大街上晒太阳,晒太阳的地方,广西师大是一本吗是海港大厦门口的空地,叫做肥沙嘴。人们在那里走来走去,除了晒太阳,还可以看海,或者,看船。船上的水手,会拿着好长的水龙喉,在距离数丈的远程外,表演如何洗擦锚上的泥沙。有时候,船的四周是小艇,忙着替船洗脸。此类事,在家里站在窗前是没得看的。

  悠悠去散步的海港大厦是冬暖夏凉大厦,形状如机场的海上跑道。它三面临水,一边连着陆地,临水的场所,可以泊船,着陆的地面,伸展成廊,繁发着店。楼下的大堂,又喜欢展览花道,摆些和古典吵嘴的桌椅,以及汽车。有时,还偶然举行一次大家听音乐会。所以,一到星期天,人们即在此满溢了。

  今天,海港大厦的大堂里正在举行美术展。悠悠一进去即碰见一个满身涂着白漆的空电油桶,它就站在大堂的柚木地板上,桶边有几个颜色不同的字,亦是以油漆涂写的,字们说:我肚子饿了(电油桶的肚子饿了,又不是电油桶的错)。

  在电油桶的旁边,是一个扭开了的水龙头,开关掣已经松开了,看得见接驳处一圈圈凹凸的圆圈。这个水龙头镶在一幅画里,画里浮着一个白色的气泡,气泡即是普通漫画本子里那种说白的引号。画里的气泡,浮在水龙头的嘴边,里面写着:我口渴了(水龙头口渴了,又不是水龙头的错)。

  在电油桶的前面,是一地的草,不过,这些草都是黑的(这些草都是黑的,又不是草的错),黑得如烘焦了的面包。草上一角竖着一块长条子的横木牌,本来写着:请勿践踏我们。现在却变成:还我草绿色。

  草地的末端,是一列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底下,坐着个小孩,手里拿着一本簿子,第一页已经翻开了,露出了里面印刷的内容。

  小孩并不是美术展的一部分,而是来协助保护儿童会销售奖券的,当悠悠经过他的身边的时候,

  今天,在海港大厦的门口,有几个正在笑、不打算把笑嘴巴合拢起来的乱头发青年人,手拿着纸,送给大家看。有的人,因为不喜欢和印着天使吹喇叭的纸做朋友,老远即踏起了之字步,避过了。有一个人却抢着说,他已经知道:因今天在大街的城里,为你们生了一位救主,就是主基督,你们将会看见一个婴孩,包着布,卧在马槽里,那就是记号了。

  有的人没有时间看,就把纸塞在口袋里。后来,又塞了给废纸箱。悠悠没有把纸塞给废纸箱,她看。她看见了这样的一堆句子: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我高兴

  如果早上起来看见天气晴朗,牛在吃草你在喝牛奶,大家一起坐着念一首诗,就说看见一对夫妇和十九个小孩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我高兴

  悠悠说。大家一起也说了些你好我好,就各自做各自高兴做的事。悠悠高兴画画,她即坐到饭桌前面去,翻开图画本子,拿出颜色笔来。她画了一个鬈头发的高个子,一个脸上有两团胭脂的矮个子,又画了十九个梳马尾梳辫子直头发鬈头发的小孩,一起骑着一匹笑嘻嘻的大河马。悠悠不记得河马的脚是有五个足趾还是四个,于是,她跑到硬木床边的一个储物箱那里,去找一本有动物图画的册子。悠悠有一个储物箱。

  悠悠的储物箱本来是个苹果箱,里边塞满了东西。悠悠要找的动物图画册子,放在靠近箱底的地方。每次把它拿出来,悠悠必须把箱子上层一点的物事先挪移出来,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

  悠悠搬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糖罐里的绉纸,即是一打开糖罐盖即遇见的那一种。一块凹凸不平的发泡胶,本来是为垫护什么物体的,悠悠并不晓得。一个木鱼,其实是一块木头,不过被裁出一个木鱼的形状。一只高脚的杯,杯嘴上裂了一个窟窿的。一只酒瓶是从街上拾回来的,酒瓶穿了一条草裙。

  悠悠苹果箱里的物事,全部零分。所以,悠悠的苹果箱不外是个废物箱。悠悠找到了她的动物画册,可惜得很,里面的河马因为站了在一条河里,脚趾一只也不见了。悠悠决定高兴怎么画就怎么画,她画了一头每脚有四个足趾的河马。

  这时,玩牌的人忽然在透明软糖的河边站了起来,他们你坐了我的座位,我坐了他的座位,又继续牌戏。

  悠悠说。她拿起早上放在床上的两件布衫,走进厨房里去了。悠悠并没有洗衣机。刚才,她在海港大厦买了一张抽奖券,就算他们忽然会送一个洗衣机来,也没有地方容纳得下呵。

  事实上,悠悠喜欢用手洗衣服,她并不特别喜欢机器。电梯是一种不必动用两条腿攀楼梯的机器,同时却又是停电的时候会把人困在一个小室内的发明。公共汽车的按钮是一个可以控制闸门的开关和计算乘客车资的机器,但同时亦是一种会令两名售票员及一名守闸员失业的发明。

  悠悠在一个塑胶的盆里倒进了一些肥皂粉,放在水龙头底下,利用水力把粉冲开了。这次的肥皂粉,翻了一阵微薄的白沫之后,即没有了反应。悠悠把肥皂盒拿起来仔细阅读了一遍,才记起这盒肥皂粉是没有泡沫的肥皂粉,是专为洗衣机试验出来的新产品。

  前个星期,有两个女孩按响门铃来兜销货物,两个人说话时都结结巴巴。她们的脸,瓷白。眼睛,失神。提袋,臃肿。在这景况下买来的肥皂粉,自然不会注意到它的品种。

  没有泡沫的肥皂水,连吹肥皂泡的幻想也失却了。悠悠用没有泡沫的肥皂水来洗衣服,感到很别异。那种感觉,完全如同吞服一片维他命丙的药饼而对自己说即等于吃进一只充满阳光水分的橙子。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吃维他命药饼的感觉事实上不等于吃一个甜橙的感觉,又不是维他命药饼的错)。

  悠悠匆匆把布衫浸了浸,即把它们冲干净。她把衣服挂在厨房唯一的窗框边,那里有一条横木,就是为了悬挂滴水的衣物而特别钉就的。当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到了使用石油气的钟点,悠悠必须把衣服取下来,改挂到洗手间里去。湿衣服在滴水的过渡时期,令人煞费思量呵。

  正在作着牌戏的人决定这个晚上不要煮饭,星期天仍要煮饭是一件扫兴的事。他们一致通过了待会儿煮一种叫“三分钟”的纸包面吃,这样决定了之后,他们又不折不挠地继续牌戏。

  站在厨房里的悠悠,站在窗前,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站在湿衣服让出来的一点空隙里,又不是湿衣服的错)。她看见楼下是一列铅皮铁盖搭的屋顶,闪着一种烫热的光。有一块铅皮铁上,晒着一屋顶的橘子皮,每一块都翻开了白肚子,远看过去,好像一颗颗的椰菜花。一棵长在墙缝里的树,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似是叶面上伏满了灰尘,又不是灰尘的错)。有时候,屋顶上面会有猫上来舒展一下;此刻,猫是不会上来的了。屋顶上有的只是一把把奇异的梳子,它们整齐地并列着,朝着同一的方向,伸出它们的巨齿。从此,年轻的候鸟们,专科大学有哪些可以独自到南方来了吧。

  如果在晚上,悠悠可以见到远一点的楼宇,亮着灯盏颜色的蓝绿红黄。红黄的或许是电灯,蓝绿青白的说不定是光管。有些窗孔并没有颜色,它们要点的也许是月光。

  在楼宇的背后,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天色不出色的白天,有一盏红色的讯号灯,会悬在楼宇的顶上,闪亮的次数几乎和脉搏完全相同,它告诉头顶上穿梭的航机说:

  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航机投给它的,却是漫天的噪音,又不是噪音的错)。

  《我城》,西西传诵三十余年的出名巨著,风格独特,被认为是开创了香港本土城市文本的先河。《我城》发表三十周年时,香港报纸曾专门设版纪念。

  中学毕业生阿果眼中的70年代香港,阿髪、悠悠、阿傻、麦快乐等草根百姓逛街、郊游、搬家、求职、讨生活的香港,西西以其“顽童体”的观察带人游走各地,刻画一代香港人的真实状态,记录当时诸多重要的历史瞬间,其中寄托着青年的开放、进取和各种成长之潜力充满可能性。

  本书是西西长篇小说代表作,2005年获《星洲日报》世界华文文学奖。全书以花氏家族兴衰作线性的串联,配以魔幻现实主义和童话写实的手法,书写香港(肥土镇)百年世俗生活史。

  打开世界地图,真要找肥土镇的话,注定徒劳,不过我提议先找出巨龙国。一片海棠叶般大块陆地,是巨龙国,而在巨龙国南方的边陲,几乎看也看不见,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针点子地,方是肥土镇。如果把范围集中放大,只看巨龙国的地图,首都师范大学考研班肥土镇就像堂堂大国大门口的一幅蹭鞋毡。那些商旅、行客、从外方来,要上巨龙国去,就在这毡垫上踩踏,抖落鞋上的灰土和沙尘。可是,别看轻这小小的毡垫,长期以来,它保护了许多人的脚,保护了这片土地,它也有自己的光辉岁月,机缘巧合,它竟也飞翔。蹭鞋毡会变成飞毡,岂知飞毡不会变回蹭鞋毡?